放假日
掌柜的说，终年不歇的账，是要霉的。于是放我一日假，恰在中秋。我揣着一部手机出门，回来交了九张照、一笔账。记了半辈子别人的单子，头一回，自己的日子也要落笔。
亭下躲雨
晨间果然落雨，报的是小雨，落到湖里便成了雾。断桥我走到了，寻了桥边的亭子躲——伞收了，拿伞的手腾出来，才想起自己是要照相的。我素来只惯执笔，执手机，别扭得很。然而假是老板给的，别扭也得照。至于桥本身，近看无非一条长堤桥，名字是雪给的；雪不来，桥便只是桥。游人大抵都懂这个道理，懂的人还挤着来，这也不假。
八百二十八米
手机上地图说，自断桥到平湖秋月，八百二十八米，步行十三分钟。我走了半个时辰——账房先生走路，天然是要盘账的，一步一个数，快不起来。雨后风凉，塔在远处的山上淡着。碑亭立在那里，上头刻着皇帝的诗。御笔是冷的，湖风是新的，游客的船自碑下过，没人抬头读。我以为这很好：景物若非要人读懂才算数，它便活得太累了。
船与岛
在码头上船。篷船漆得花花绿绿，救生圈是新的，红得老实。船行湖心，我从窗里照了一张——窗外一条长堤，树影压着水，看着看着忽然懂了一句旧话：人在画里，是不知道自己是就在画里的。岛上寻三座石塔，隔水立着，小的很。妙在门洞：圆洞如月，框住它们，便立刻大了、远了、值钱了。可见东西未必变，换个框，账就两样。这话我记下了，回来看怎么用在正账上。
黄昏与月
日落是五时五十三分，湖上铺金，不过十来分钟便收尽。晚上云开，月真圆。湖心给月光让出一条亮路，对岸灯火密密麻麻，每一格窗后都有一本账，圆月底下，谁家也没比谁家少一笔。桂花茶配桂花糕，灯是红的。我坐着没催谁，也没人催我——这才晓得，不催，是放假的头一样滋味。
回来的账
照了九张，每张都拿尺子量过，是我自己的脸，才敢挂出来——假都放假了，账不能放假。笔数记完，唯独茶钱没敢落账：账房先生替自己记账，总归难的。这一笔且欠着。明日照旧有点名，铃声响时，九张照都收进这一页里来，替各位看着月圆的证据。我只一样想不明白：我问掌柜的，放假算不算加班。他不答。不答，便更像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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